二十四艘，我常翻回去的那些
图鉴里的船比这多。护卫舰、登陆舰、补给舰、侦察舰都在，筛选一下就能找到。我带人看收藏，不会从舷号最小的那艘开始。我会从还能走进去的木头船开始，顺着炮的口径、甲板的用途、动力从风走到反应堆，走到现在还在编队里的那几艘。
下面这些，是我会停下来讲的。参数在每艘船自己的档案里。这里只讲我为什么把她留在手边。点图片，可以沿着全库的图一直滑过去；点舰名，打开这一艘的档案。
木头还在响
风帆时代我只留了两张。一艘把战列舰做到头，一艘用护卫舰去碰战列舰，并且活下来。再多，就变成船模店的目录了。
朴次茅斯的坞底抬头，看见的是三层炮甲板。1805 年 10 月 21 日，纳尔逊把纵队切进法西联合舰队，人死在后甲板上，队形没有散。一百多门炮，风帆战列舰能做的，她差不多做完了。
我喜欢她的地方很具体。铁甲舰来的时候她还在服役，木壳的打法被换掉，舰体没有被换掉。1922 年进干船坞，从港口勤务船变成可以走进去的标本。现役身份还挂着。上限被放下之后，人仍然舍不得拆，这本身就是收藏。
她不是战列舰。美国那时拿得出手的是护卫舰。1812 年对上英国的卫士号，侧舷对射里圆弹从厚壳上弹开，外号「老铁甲」就是这么来的。击沉的是一艘护卫舰，不是一艘战列舰，可这个外号比很多战列舰的名字活得长。
波士顿船厂里她也还在，和胜利号一样，是还能上船的风帆军舰。两艘并排放：一艘是主力舰的尽头，一艘是用小一号的船去碰大国、并且把船壳留到今天的。风帆这一章到这里就够了。
铁开始包住船
有的船靠战绩进收藏，有的船靠让别的船不再被建造。铁甲这一代，两艘都有。
1861 年，英国用她回答法国的光荣号。铁壳、蒸汽机、一层装甲炮廊，叠在同一条远洋船上。她自己一仗没打。海军部看完这条船，把后面的木壳战列舰停了。
现在她泊在朴次茅斯，离胜利号不远。从坞边走到铁甲，走的是五十年。我每次把这两张图翻开，都觉得中间那五十年比任何一场海战都短：打法换掉，只需要一条让人不敢再造旧船的船。
德国造，四门 305 毫米，1885 年进北洋水师。在当时的东亚，这个口径没有对手。黄海里她挨了大量命中还浮着，重甲做了它该做的事。1895 年威海，港内中雷搁浅，2 月 10 日自沉。
勇士号证明铁甲可以远洋。定远证明铁甲到了中国海，舰队本身比装甲更先沉。东亚第一次有这种主力舰，也是第一次把她丢掉。这张图我放得靠前，就是不想把中国海军的故事从辽宁舰讲起。
主炮被收成一种口径
前无畏还在舷侧排着各种副炮。下一条船把副炮的把戏收掉，只留一种主炮，再配上蒸汽轮机。赢海战的，和赢舰种的，不是同一艘。
英国造的前无畏。主炮仍是四门 305 毫米，副炮已经铺满舷侧。1905 年对马，她是东乡的旗舰，俄国第二太平洋舰队的主力留在海峡里。几个月后无畏号下水，这一型在纸面上就旧了。
战争刚结束，她在佐世保弹药库爆炸沉过，打捞起来才又服役，现在是可以走进去的纪念舰。打赢一场决定性海战，然后眼看自己的舰种被下一条船宣布过时。这个节奏，后面还会再出现一次。
1906 年，朴次茅斯。十门 305 毫米全是主炮，蒸汽轮机，21 节。在她之前的战列舰，火力和速度一起不够看。前无畏在一年之内集体过时，这个名字变成后面一整代主力舰的通称。
她自己几乎没打过舰队决战。1915 年在北海撞沉过 U-29，算是战列舰里少数确认击沉过潜艇的。名字比战绩大。三笠赢了海战，无畏号赢了舰种。收藏里这两种船我都要，不然会把「有名」和「把打法换掉」混成一件事。
战列舰的最后几炮
口径还在涨，决战已经不在这里了。这一章的四艘，一艘换不来水平装甲，一艘舵不听使唤，一艘炮最大，一艘活到了核试验。
一门够用的炮，和一条不听使唤的舵
胡德快，水平装甲留了缺口。1941 年 5 月 24 日，她和威尔士亲王号在丹麦海峡拦截俾斯麦，中弹后弹药库爆炸，除 3 人外全员阵亡。战列巡洋舰用速度换防护，这一次换亏了。
俾斯麦是条约限额外面偷偷做大的。八门 380 毫米，满载过五万吨。她击沉胡德，自己也被威尔士亲王号打伤。随后舰载机把舵机打坏，船还在，方向不在了。5 月 27 日，围攻里自沉。再强的主炮，舵不听使唤，就只是一门不能瞄准的炮。两艘我放在对面，就是为了把这个对照一次看完。
日本第一艘装 410 毫米主炮的战列舰，八八舰队从她起头。改装后仍是联合舰队的主力。同级的陆奥更早离开，1943 年在柱岛弹药库爆炸沉没。长门自己把战争熬完了。
熬完不是打赢。她被拖到比基尼环礁，1946 年在核试验里当靶舰沉没。战列舰的结局有一种写法是被对手的主炮击沉，另一种写法是和平之后被拿去试一种新的爆炸。我留长门，留的是第二种。
甲板让给飞机
用来改航母的，有几艘本来是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。甲板还没想清楚的时候，船会长成上下两层。想清楚之后，杀航母的东西也不再是另一门主炮。
未完工的战列巡洋舰改成的航母。1938 年改装之后，才是人们记得的样子：一条全通飞行甲板，舰岛在右舷。她是第一航空舰队的旗舰，从珍珠港打到中途岛。
中途岛当天，舰载机出击之后，飞行甲板被命中，烧毁，6 月 5 日自沉。她身上最清楚的一条线是：拿来改航母的，是一艘本来要当主力舰的船。主力舰的舰体还在，决战的位置已经不在主炮上了。
不是赤城的同级舰。未完工的战列舰舰体改的。1928 年还是三段飞行甲板，舰首下面还有一层，看起来是上下两截。1935 年改装成全通甲板，才长得像后来的航母。
珍珠港她在，中途岛她在。当天被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击沉。三段甲板那个样子我很想多留，因为那是航母还没想清楚自己长什么样的时候。全通甲板一定下来，后面的船就都长得像船了。
翔鹤级首舰。珍珠港、珊瑚海、圣克鲁斯都在。珊瑚海她自己中弹，舰载机重创列克星敦，也因此缺席中途岛。赤城和加贺死在同一天，她多活了两年。圣克鲁斯，她的舰载机参加了击沉大黄蜂号。
1944 年 6 月 19 日，菲律宾海，潜艇卡瓦拉把她打沉。死法从炸弹换成鱼雷。航母一旦成为主力，杀她的东西就不再是另一艘战列舰的主炮。同级还有瑞鹤。我留首舰，是因为她把「没死在中途岛」和「一样会死」写在同一条履历里。
不用再上浮
核动力先改变的是潜艇：不用上浮充电，水下的时间从小时变成星期。然后同一套道理上了航空母舰。这一章就两艘，一艘在冰下，一艘在十万吨那一档。
第一艘核潜艇。1955 年离开码头时那句「核动力航行中」，把潜艇的时钟改了。1958 年她从冰下穿过北极点，行动名叫 Operation Sunshine。艇体现在康涅狄格州格罗顿作博物馆，反应堆不在了，船在。
我把她跟尼米兹放在同一章，是因为核动力这条线是从她接到航空母舰的。没有这条艇，后面的超级航母仍然会很大，但不会是现在这种可以连续部署几十年、不用为燃料频繁靠岸的东西。
1975 年，诺福克。两座反应堆，大约九十架舰载机，满载到十万吨这一档。企业号是把战争打完的航母，尼米兹是把这种航母做成标准件。标准件的意思是：后面可以按同一张图纸再造一串，每一艘都能部署几十年。
到 2026 年她还在役，服役期被延到 2027 年。一条船的服役比许多人的职业生涯长。超级航母这个词，我是在这里懂的，不是在口号里。
还在编队里的，和没走完的
当代的船不好讲，因为她们还没变成故事的结尾。我留的是几条已经分开的路：滑跃，弹射，垂发，还有一艘把设计书上的炮换掉的驱逐舰。
苏联留下的那艘舰队航母。俄国的分类写成重型载机巡洋舰，所以除了滑跃甲板，还带着花岗岩反舰导弹。姊妹舰瓦良格没在苏联建成。她自己 2016 年去过地中海，舰载机参加叙利亚作战，那是仅有的一次实战部署。
2017 年进厂。船坞沉过，舱室着过火，到 2025 年工程停摆，不在现役。收藏里她代表一条没走完的路。没走完也要留，不然辽宁舰会变成一艘没有来处的船。
瓦良格的舰体在大连走完。滑跃起飞，没有花岗岩，武备只留近防，舰载机是歼-15。2012 年入列的时候，许多人还在争她算不算航母。2016 年西太平洋那次，公开说法已经是作战使用，不再只承担训练。
和库兹涅佐夫是同一级的两条船。一条停在船厂里，一条把舰载机部队飞了起来。我两艘都留，就是为了把这个对照摆在桌上。同一张图纸，后半段可以完全不一样。
英国回到舰队航母。双舰岛，滑跃甲板，F-35B 短距起飞、垂直降落，不装弹射器。常规电力推进。满载吨位的公开估算已经到八万吨这一档，是估算，不是一张精确的官方表。
2017 年在朴次茅斯入役，2021 年带着 F-35B 走了一趟印太。她和后面两艘放在一起，当代航母就分成两条路：滑跃垂直起降，和弹射阻拦。两条路都在飞，飞的飞机不一样，甲板上留的位置也不一样。
弹射器认准了同一件事
福特号接在尼米兹级后面。吨位还在十万吨这一档，变的是弹射和回收：电磁弹射，先进阻拦装置，舰员比尼米兹级少。2017 年入役，2023 年第一次作战部署在地中海。蒸汽弹射在美国舰队航母上，从她这里开始收。
福建舰是中国第一艘自行设计、用电磁弹射的航母，动力是常规的。平直甲板，三部弹射器，歼-35、歼-15T 和空警-600 能一起上舰。滑跃甲板上没有预警机的位置。2022 年在上海下水，2025 年 11 月在三亚入列。满载吨位到现在仍是估算。辽宁舰把人送上甲板，福建舰让预警机也有甲板。这两步差了十三年。两艘航母，一条反应堆，一条蒸汽轮机，弹射器倒是认准了同一件事。
驱逐舰。宙斯盾和 Mk 41 垂发从她开始，变成舰队防空的标准做法。她自己是 Flight I：90 个发射单元，鱼叉装在甲板上，没有直升机库。后面的批次把垂发加到 96 个单元，机库也有了。
我留首舰，不把整个家族铺开。看懂这一艘，就看懂后来谁在抄这条路。航母决定舰队去哪，这种驱逐舰决定舰队能不能在那里待住。
055 型的首舰。112 个垂发单元，防空、反舰、陆攻放进同一条船，吨位越过 052D。北约按巡洋舰登记，中国海军仍叫她驱逐舰。2020 年入役。航母编队出海，护航的第一档是她这一级。
伯克号把垂发做成标准，南昌舰把单元数和吨位再往上推一档。两艘并排，看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，不是谁抄谁的一句闲话。舷号 101 的侧影，是这一级公开之后我留得最稳的一张。
这一级的首舰。船体是内倾的穿浪舰首，上层建筑收成一座塔，80 个 Mk 57 垂发单元。2016 年 10 月入役。两门 155 毫米先进舰炮后来不能使用，改为 12 枚常规快速打击的高超声速导弹。蒙索尔号和约翰逊号在她的补充图里。
她是收藏里最不像驱逐舰的驱逐舰，也是最诚实的一艘。设计书上的那门炮，海上没有打成。船还在，任务换了。当代舰船的故事常常停在下水典礼，我更想把改方案之后的那一页也夹进去。